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輕輕照耀
□譚鵬飛
時值五月,市政府內(nèi)幾棵梧桐樹枝繁葉茂,靜靜地篩選著陽光。我坐在三樓的市政府督查室里,不時把自己從工作中抽身出來,看看外面的風景,在心頭浮起些微感慨,也隨時看看隔壁政府辦公室的動靜,準備與來訪群眾“零距離接觸”。
“我要見市長!我要見市長!”有個群眾像一頭牛一樣在政府辦公室咆哮。
我像往常一樣,聞聲就走了過去。
是個中年男子。身壯如牛,臉黑如泥。頭發(fā)亂蓬蓬,衣服臟兮兮。
這是哪路好漢?我心里一疑。
你哪兒的?
六畝塘。
你叫什么?
細江。
找市長干什么?
我要建房!
簡單交流后,發(fā)現(xiàn)此君沒有什么不正常。
他來訪的訴求,也并不很刁。
我松了一口氣。
建個房找市長干什么?一市之長,工作很忙的,哪能想見就見?
沒想到我這么一說,這個大男人,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:我兩個孩子四五歲了,房子破了,要建個好點的住才行,可鎮(zhèn)里和規(guī)劃局都不同意,市長也來我家看了,說上頭出了政策,暫時一律不準異地新建??!我要找市長批準同意!
原來遇到了政策障礙。這可有點難辦了。
他孩子還只四五歲?我有點不相信。在農(nóng)村,這年紀是爺爺級了。
我好不容易到三十多歲才討個堂客,卻沒得崽生,還是做試管嬰兒才生了一對龍鳳胎,我想讓他們有個地方住??!哭著哭著,細江竟往地上一躺,打起滾來。
這陣勢可是我從沒見過的。何況滿地滾的是一個爺們?我趕忙把他扶起來,勸他不要過激。要他克服困難等政策松動。他呢,卻突然不再說話,閉著眼睛,抱著雙手,從咆哮如牛變成了沉默如佛。
一直坐到下班。還好,他自個走了。
誰知第二天,他又來了。而且來了一家四口。他一來,又故伎重演。在地上打滾時,孩子也嚇著了,一時娘哭崽叫。
市領(lǐng)導指示,要督查室去細致調(diào)查一下。
我是與六畝塘鎮(zhèn)的干部們一起去的。沒多久就到了。
細江所在村,坐落在城鄉(xiāng)接合部,在城市規(guī)劃區(qū)內(nèi)。即將融入城市,但還穿著鄉(xiāng)村的衣服。
一條土路曲曲彎彎把我們帶到了細江的家。
“嗖”的一聲,一只鳥兒從細江家門口的樹上飛出。走近一看,濃密的樹叢里有一個新搭的鳥巢。
細江看著我來了,眼里亮了一下,但看到有鎮(zhèn)里的干部陪同,又迅速閃過一絲失望。
他的房子被周圍的房子擠在中間,沒有出路。只有一層,平頂,像被人丟棄的火柴盒。屋內(nèi)家具簡單,東西凌亂,陰暗潮濕。而墻上開著很大的裂痕,雨水能很輕易地滲漏進來,但陽光卻照射不進。
火柴盒一抽開,就抽出了細江家的現(xiàn)狀。我在這樣的房子中,忍受濕熱和霉氣不說,根本就沒地方下腳,還時刻擔心房子突然倒塌。難怪他的老婆孩子都到別人家尋找片刻的舒適和安全去了。這個房子異地新建不允許,原地重建呢,空間太逼仄。
這屋子風水不好。我娘在這里死得早,我呢討個堂客生崽不出。一定要搬個地方新建!
細江再次強烈要求。
風水之說不靠譜,但他的困難卻是實實在在的。
我很理解細江的心情。他的心就像那潮濕的房屋,多么需要一道陽光的照射。
調(diào)查后回到辦公室,我的腦海里始終裝著那個火柴盒子。
下午上班時,細江又來了。
你不是說不能異地新建嗎?有人正在建呢!當著鎮(zhèn)干部的面我沒有告訴你。原來細江不服。
這可得認真查實一下。
我要細江帶路,去看他所反映的違法建設(shè)房子。只是不讓他下車,我自個去問。走了幾個村,問房主們,他們理直氣壯,都說是原地翻建的?;貋砗?,再與六畝塘鎮(zhèn)和規(guī)劃局進行對接,情況屬實??磥恚毥瓕φ哂姓`讀,對他人有誤解。
一天兩下村,心中有了底。我寫了個詳細的匯報材料,重點突出了細江的困難現(xiàn)狀,建議市領(lǐng)導在政策與現(xiàn)實之間找到一個最佳結(jié)合點。
老大難,老大重視了就不難。市領(lǐng)導一直在考慮細江的訴求。恰逢易地搬遷扶貧項目正在我市實施。利用這一良機,市里最終同意細江在城市規(guī)劃區(qū)外異地搬遷新建。細江不但有地可建,而且可得到政策的扶助。
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。細江建房有望了。
細江沒有再來上訪。我松了口氣。
我想,細江該忙起來了??梢韵胂?,他家門口的那窩鳥兒,應該已搭好精美鳥巢,幾個小腦袋嘰嘰喳喳地叫著,從窩里探出頭來,接受著“鳥爸鳥媽”的喂食,那是一種多么動人的情景。
細江也應在搭巢。他著手為妻兒建一個幸福和溫暖的家,一定滿懷憧憬,干勁鼓鼓。
正是初夏時分。陽光和煦,把他輕輕照耀。
作者簡介:譚鵬飛,湖南省作協(xié)會員,有作品刊于《微型小說選刊》《羊城晚報》《散文選刊》原創(chuàng)版等報刊?!洞芭_上的白菜》被《微型小說選刊》2021年第16期頭條轉(zhuǎn)載。
責任編輯:梁陳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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