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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墨下團
□張強勇
一
沿著蒼翠的青峰與峽谷間的小澗行進,穿過景復殊異的深谷,已見水盡途窮,然再移步過澗,即見水涌穹窿??缭缴介T,則天地豁然開朗,田園平曠,屋舍井列。四周峰巒蔽日遮天,稻田邊是青溪綠澗,修竹茂林,桃花嫣紅……我隱隱地有著驚喜。似乎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就在眼前。過半山亭,躍驅頂巔,千峰的拱秀及善溪的綽約,盡收眼底,直令我頓感蕩滌塵念而心曠神怡。
車子停在一個寬敞的地界,幾株櫻花開得正盛。“復行數(shù)十步,豁然開朗。”我下車,抬頭遠望,古村如同一幅巨型的圖畫掛在天地之間,我如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,一個世外的天地,一個頂天立地的大氧吧,就連喘氣都是那么舒服。同行的朋友告訴我,這里是下團村。
古村大多藏在偏遠大山的皺褶里,下團村也不例外,地處雪峰余脈大熊山之中,養(yǎng)在梅山腹地之間。村莊沿奉嘎山麓向四周展開,形成月牙形布局。一條山溪貫穿南北繞村而流,與奉家山系形成水環(huán)山抱,藏風聚氣的地理環(huán)境,為古村提供良好的生態(tài)條件。中國古老的人居學在下團得到了完美的詮釋。“水飛走則生氣散,水融注則內氣聚”。《水龍經·論形局》中說:“水見三彎,福壽安閑。屈曲來朝,榮華富饒。”億萬斯年,下團村民恬靜地躺在這塊土地上。
漫步在青石板鋪就的古村街巷,斑駁的門墻訴說著千年滄桑,也記錄著一代代下團人對珍貴文化遺產的敬畏、珍視、守護與傳承。在村里轉悠,村民說是奉氏先民為避秦亂于此;而生活在梅山腹地的土著扶氏一族,傳為秦扶蘇后裔。歷史的起點總是像大江的源頭那樣,煙云彌漫朦朧不明。穿越歷史的重重迷霧,我們或許無法還原桃花源的真?zhèn)?,但無礙下團的驕傲與殊榮。
沿途是木制的棕色牌子,牌子上標識著景點名稱,指示著方位與去向。我來到村文化中心,幾塊牌匾上寫著村莊的歷史、遺存、物產、風俗,明顯帶著幾分自豪的神氣。最神氣的牌子是國家古村落保護的牌匾,幾乎每到一處古宅、院落,都用棕色的牌匾標識著。提醒著村民,古村是國保。
二
百年的老街靜臥山谷,那是奉家老街。奉家老街,并非只有奉家。當年,來往的商人、郵差、驛人只要愿意,都能在這里停留,在這里安營扎寨,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村莊。村莊沿溪而建,一棟棟極具梅山特色的干欄式木板民居,或高或低隱在淡霧中。開門見山的梯田、百年廊橋、千年古樹,總是含著隱隱的感動,古村的安詳、靜謐像溪水一樣清澈,頗是世外桃源。
下團民居的建筑雕梁畫棟,勾心斗角,增添著建筑的靈動之美。有進有廳,氣派非凡,一種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。村中一條東西走向的青石板路,自然清幽,引人探勝。老街上的廊橋,連接善溪兩岸居民。而昔日的茶馬古道,歷久彌新,曾經奔馳在古道上的梅山矮馬已然遠逝,馬幫也不知所蹤,只有古道仍在,廊橋仍在。近看廊橋,挑梁起拱,拱角高翹,上層人字坡,書著“奉家廊橋”四個蒼勁大字。下層為四面斜坡,鋪小青瓦,瓦檐灰色古樸,檐角飛翹。屋脊上的寶葫蘆,寓意吉祥如意。廊橋兩側有木長凳、中間有神龕、戲臺,廊橋兩端的木柱上篆刻著“廊道蜃連通郡府,亭橋虹越過龍騏”的對聯(lián)。廊橋的石座上雕刻著蜈蚣,表達著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自然災害的畏懼。廊橋為村民提供避風躲雨,是村民休閑、議事、祭祀活動的聚集地。
石座上彩繪的柱子,橫梁上雕刻著花鳥山水,融匯了多種技藝。藤蔓纏枝,婉轉流動,千姿百態(tài)。有的圖案因歲月侵蝕,只剩隱約的輪廓。人在橋上,廊下水流,清風陣陣,仿佛百年前的馬鈴響起。八十年前,賀龍、王震率領的紅二六軍團從湘西北上抗日,淌過善溪,跨過廊橋,奉家廊橋承載著紅軍長征的歷史記憶。
老街老院子,在下團村隨處可見。建于晚清的奉家大院,木格門窗,不飾油漆,卻是用自榨的桐油浸泡,透著原木紋理,泛出木質光澤。院子里有天井,青石鋪地,石面上生出淺綠苔蘚,陽光打上去,閃出濕潤晶瑩的光芒。大院左側有一棵銀杏樹,老干虬枝,枝繁葉茂。風生處,樹葉沙沙作響。樹枝間有鳥窩,幾只雛鳥在窩中安睡,也許鳥媽媽正外出覓食,陽光下的鳥窩盛滿溫暖,我不忍心去打擾孩子們,沒有拍照。
我穿過廊橋,一棟老宅兀然而立,老宅臨善溪,卻在溪上建了廊亭,廊亭有石鼓、石墩,還有二層的閣樓。老宅氣勢宏偉,高門大第,門窗裝飾豐富,院內青磚墁地,屋檐下雕飾著蝙蝠、荷花、牡丹等圖案。從屋脊的雕花到門前的臺階,磚雕簡約精美,精致古樸的木雕、石雕點綴其間,莊重又不失生活情趣。古風韻致,雖歷經百年歲月剝蝕,仍能完整地保留下來,無不展現(xiàn)出建筑的風格,體現(xiàn)著村民的智慧與傳承。倘若留意,那又細又彎高高翹起的檐角,鳥兒一樣輕靈的木雕斗拱,敷彩的磚雕,帶著畫痕的粉墻,充盈著歷史的優(yōu)雅。但對于擠在這些老宅子里生活的人們來說,早已視而不見。
歷史走得太遠了,連背影也看不到。唯一可以見證這里還曾是印染坊,是院子中央擺著長圓形的沉重的石缸。它是由整塊青石雕出,歲月把它磨光。我看到善溪河中的水草,生長在清澈的溪水之中,隨著水流在飄逸,那是藍靛草。我想起祖母去河中打撈藍靛青草,染藍印花布的事兒。
三
“遠看山有色,近聽水無聲。”沿著村里的卵石小徑,我來到善溪左岸,赫然可見一片民居坐落于緩坡之上,依山就勢,層層升高。山頂上時而聚起的薄薄山霧,千峰云起,山雨欲來,更顯青山嫵媚。風動云散,晦暗退隱,驟然明媚自如。縱然絕妙丹青也畫不成這樣一幅山水,若是王安石還在,又要說“意態(tài)由來畫不成,當時枉殺毛延壽”了。
七八根毛竹拼成的竹筏子,泊在善溪岸邊,我坐在竹筏上,用竹子輕拂水面,漣漪一圈圈波散開去,欸乃聲中搖曳岸邊秀色。竹筏子在善溪水中穿過一戶一戶宅子,這些宅子,一半臨水,一半臨街。在水灣處有一老宅,在臨街的墻角,我看到老人正拿著一把小斧子將干枯著的木頭劈成了兩半,鼻尖嗅過淡淡的松木香。一半先做了煙火,一半碼成柴垛,一起和老人守望山中歲月。炊煙從屋頂裊裊升起,漫不經心地飄過田野與屋場。老宅旁的幾間偏廈里,傳來牛羊的叫聲,那是對山野的呼喚;一群體毛光亮的鴨子,扭著尖尖的喙頭,梳理著白色的、褐色的羽衣,不時拉長脖子伸入溪中,尋覓美味。岸邊幾株桑樹,葉子被太陽曬成半透明,綠意明暗堆疊,枝上掛著青黃的桑椹,酸酸的。山坡上的百畝桃林,已經掛果,藏在綠葉間,似乎有著青澀的味道。我真正感受到“有良田、美池、桑竹之屬,阡陌交通,雞犬相聞”的意境,這里難道真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?
“你往前看去。”我朝老人的聲音尋去,只見老人手指窗外的一片綠色簇擁的村莊說:“那就是我們下團村的‘空中田園’了。怎么樣?挺美的吧。”我看見青綠的田野間浮起的村莊,看見山亭,看見廊橋,看見戲臺,看見荷葉漂浮池面,看見青煙在屋頂升起。我看見了家園生成的過程。
“太美了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我情不自禁地按動著相機連拍快門,那一定是下團人在云朵里的美麗家園了。萬山蒼翠中,在一片不規(guī)則又相對平緩的曠野,纏繞著茂密的山林,遠看像是一座染綠了的靜湖。在那片綠色里,有一小塊的油菜花開了,像塊黃手帕鋪展在“靜湖”之上。再往細瞧,順著幾縷裊裊炊煙,我尋覓到樹林間的青墻黑瓦和一片月光白的梯田,孩童躺在田埂上,吹著麥笛;大人高挽褲腿,吆喝老牛下田,那就是下團人世代生活的村寨吧。我腦海里頓時浮現(xiàn)出東晉大文豪陶淵明《桃花源記》中的句子:“往來種作,男女衣著,悉如外人。黃發(fā)垂髫,并怡然自樂。”陶淵明寫到的桃花源,雖非此桃花源,但就隱居環(huán)境來說,下團村的桃花源與之不但有一拼,似乎還有幾分勝出的感覺呢。
四
下團村有著屬于自己的歷史,無論是文化的還是建筑的,他們知道只有這些殘缺不整卻又實實在在的歷史,才可以見證古村的身份與來歷。不僅讓古樸幽靜的樣貌得以保留,也為千年古村注入了新的活力。村里將有價值的古老建筑視作珍寶,比如:祠堂、廊橋,還有老宅與古道。我來到這里,有的已經修好,修得很精致,保持著原有的氣質;有的還沒有修,依然斷壁殘垣,卻不能亂動,連昔日懸在門廊上掛鋤頭扁擔的木鉤子,還原原本本地吊在那里。歷史留下的每個特殊的細節(jié)里不都蘊藏著故事嗎?
村民對村落的保護是小心翼翼的,歷時久遠的古村大多陳舊落寞,支離破敗。下團村是分期分批地整理,不只是整理修繕精華的物體,還有老宅的歷史。即使是精華,也是根據(jù)古建筑所處的地貌、地形還有文化,先考究下來,不急不躁。把村落遺存當作寶貝,并不是當作向游人吆喝的景點。修復后的下團古街,散發(fā)著歲月沉淀的氣息,徜徉其間,先人的生活印記歷歷在目,仿佛讓人回到了那段塵封已久的舊時光。
村里從家譜、族譜和村史入手,收集、整理、記錄村寨的歷史、風俗、非遺,喚醒村民對鄉(xiāng)村文化的認同感和自豪感。通過口述歷史、整理老照片、收集老物件,梳理著村莊脈絡。村里的老人和我說:“以前總覺得村里這些故事不值一提,沒想到大家聚在一起,你一言、我一語,這么一歸攏,還真有很多值得記憶和留存下來的東西。年輕人不僅愛聽,還勸我對著手機講,拍成視頻發(fā)到網上或是直播呢?”大伙兒重視鄉(xiāng)土文化,又激發(fā)著年輕人對家鄉(xiāng)的熱愛。通過尋找鄉(xiāng)愁印記,將村史村事與鄉(xiāng)村旅游相結合,探索一條文化振興與經濟振興相輔相成的路子。
村民將散落在鄉(xiāng)村院落的古老建筑串聯(lián)起來,化作“鄉(xiāng)村景觀”的立體舞臺。游客賞廊橋、品板屋,觀看村里的非遺文化,觸摸鄉(xiāng)村原色的文化基因。下團村在修葺的老宅里辦起了44號公益書屋,村民們不但可以免費借讀,就是前來下團的游客,也可以在公益書屋免費閱讀,品讀梅山文化。每到周末,44號公益書屋熱鬧非凡。孩子們在看書,年輕人跟著“非遺大師”學習儺舞、學印染、學茶藝,來下團村研學的孩子們和外地游客饒有興致地嘗試拓印非遺圖畫,古老的非遺擁有了年輕的“打開方式”,這些活動不僅是技藝的傳授,更成為文化交流的橋梁。
這里自然的山水是畫家創(chuàng)作的源泉,無一不是將下團的山、水、人入畫。一群年輕人支起畫架在廊橋上、小溪邊、青山旁寫生。一耄耋老者倚窗而坐,青布衣衫合著黑灰色山墻,似沉思,若遠望。原來老者是畫家的人體模特。幾年前,一位畫家來下團村游玩,看到村里的山水如水墨畫般,也是一時興起,竟然摹畫了許多下團山水的畫作。畫家和村民將畫作發(fā)到微信朋友圈和網上,不僅買家青睞,還引來更多的畫家來下團寫生。大伙兒又建起美術工作室,宜居宜畫的下團村成為畫家的“寵兒”。畫作被游客線下線上買走,有的更是一幅難求?,F(xiàn)在的下團村,成了小有名氣的室外寫生創(chuàng)作基地,成了湖南的藝術村落。
你看,村里又迎來了游客。“我們這次來,可不只是呼吸山里的好空氣,更重要的是來學‘手藝’。”游客小陳和我交流著,“下團村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儺文化的傳承基地,我們專程來拜傳承人扶老師為師!”站在一旁的下團村支書奉娟笑著說:“多虧開展村史村事收集,讓我們村里的這些寶貝在更大的平臺上得以展示,才能吸引這么多‘學生’來。”
透過歷史的煙塵,下團村沉淀了數(shù)百年的民俗文化得以發(fā)揚。“走,看耍儺神去,迎春接福、喜氣盈門嘍!”春節(jié)里的下團村,儺舞表演風生水起。“每年春節(jié),我就與大伙跳儺舞賀新春。”老扶和隊友戴著木制的儺面,身著紅色、黑色的儺服,手執(zhí)干戈,登臺亮相。仰步、踩步、跳步,疾走、追逐、扭打,舞儺人邊跑邊揮舞著各種動作,嘴里“嗬嗬——嘿嘿——”。鼓點越來越密,舞儺人的動作也是大開大合,翻腕弓步,儺面仰天低吼,祈盼新一年風調雨順、五谷豐登、人畜興旺。
挖掘的村史里,發(fā)現(xiàn)那條青石板路,原來還是百年前茶馬古道的必經之途。村里依托歷史資源,發(fā)展茶文化體驗項目,開發(fā)了茶文化主題民宿和茶園觀光項目。讓游客走上一段古道,感受著先人的足跡與歷史。來下團村,欣賞美景,采摘茶葉;聽村里的山歌和故事,這種沉浸式的文化體驗吸引著游客,為村民帶來實實在在的經濟收益。年輕人制作的視頻、抖音、音頻、圖片,勾勒著下團村的自然“面貌”、描繪村落歷史“足跡”、記錄村里“故事”,展現(xiàn)古村“神韻”。讓村莊煥發(fā)新的生機,讓村民對未來的發(fā)展更加充滿信心,
每塊青磚、每條青石板路都會給游客帶來歷史與驚喜——鄉(xiāng)村的歷史與建筑不再塵封于村民鞋底下的記憶,而是化作可觸摸、可演繹、可共創(chuàng)的鮮活情景。從奉家祠堂的建筑到廊橋的紅色故事,不僅是凝固的歷史,更是鄉(xiāng)村振興的重要載體。從茶馬古道的商賈云集到數(shù)字時代的文旅勝地,下團村通過打造節(jié)慶IP、建設文化研學基地、開發(fā)多樣化文創(chuàng)產品,構建非遺產業(yè)鏈,塑造具有地域特色和文化內涵的旅游產品。始終保持著文明演進的鮮活脈絡,雖歷經歲月滄桑,但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喪失光彩,反而在時代的洪流中越發(fā)動人,煥發(fā)出勃勃生機,在保護與傳承中寫下了新時代的答卷。
古村在變,人在變。過去的夏天,一首山歌是這樣唱的:“吃的是山果,燒的柴火,住的板屋,走的是山路……”鄉(xiāng)村振興為山村插上騰飛翅膀。新修的道路,讓出山的時間大大縮短。太陽能路燈,讓山村的夜路亮起來。村里的民俗體驗項目,鄉(xiāng)村主題文化,來下團村的客人越來越多,大伙的腰包一天比一天鼓。新的山歌這樣唱:“春風撲面來,桃花為我開。種子播起來,青苗一排排。游客多起來,經濟火起來。山歌唱起來,幸福悄悄來……”聽著這悠揚的歌聲,我突然覺得,山村的祥和安逸,不只來自這山這水的清幽,也源于鄉(xiāng)親們心底的喜樂。
作者簡介: 張強勇,中國作家協(xié)會會員。先后在《人民日報》《工人日報》《湖南日報》《湘江文藝》《散文》《湖南文學》等報刊發(fā)表作品若干。有散文獲獎、入選。出版散文集《鄉(xiāng)村指紋》《一條河流的記憶》。
責任編輯:梁陳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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